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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︰納寡婦為妾的原因

「曲有誤,周郎顧;未亡人,孟德護。」這句雖然只是後世開玩笑的說話,但曹操納寡婦為妾,倒是事實。不少人以後世觀點來看,覺得天下女子多不勝數,堂堂大漢丞相實在沒有娶寡婦的道理,繼而指他有「特殊喜好」。不過,當時的風俗跟我們今天所知不同,今次就跟大家考證曹操的妻室們。

根據陳壽《三國志》記載,曹操的正妻本為丁氏,夫婦之間甚為恩愛,但自長子曹昂於197年戰死於宛城後,兩人關係就起了變化。丁氏覺得是曹操殺死了曹昂,日夜哭啼,曹操一氣之下把丁氏送回娘家。不久曹操後悔,親自到丁家想迎回老婆,但丁氏卻不願復合,曹操無奈之下,只得離婚,讓丁氏可以再嫁。此事一直埋藏在曹操心裡,直至臨終時,還說如果九泉之下見到曹昂,被問到丁氏在哪,他將無言以對,可以說曹操也真的是個重情重義之人。

曹操長子曹昂是丁夫人所生,可惜因為曹昂戰死,最終兩人因此離婚。
(遊戲《三國志十四》截圖)

曹操既不介意丁氏再嫁,也不介意其他再嫁之人,史書中記載曹操曾娶了三位寡婦入門,一是張濟之妻,在《三國志.張繡傳》中記載「太祖納濟妻,繡恨之。」結果導致宛城事件,曹昂因而戰死。

第二位是杜氏,事跡記載在《三國志.明帝紀》,裴松之注引《魏氏春秋》之中,指杜氏是呂布部將秦宜祿的妻子,但因為秦宜祿出使袁術時另娶漢宗室女子,杜氏只好帶著兒子留在下邳城中。當呂布被曹操攻滅之時,關羽還一度提出要娶杜氏為妻,但被曹操捷足先登,其子秦朗也被曹操視如己出。

杜氏本來是呂布部將秦宜祿的妻子,但因為秦宜祿另娶他人,杜氏就被留在城中,最終嫁給曹操,其子秦朗也被曹操收養。
(遊戲《三國志十四》截圖)

第三位是尹氏,事跡記載在《三國志.曹爽傳》所附的何晏傳中,提及何晏是東漢大將軍何進之孫,裴松之引《魏略》記載,說曹操當司空時,納尹氏為妾,也收養了尹氏之子何晏。

既然曹操納寡婦為妾不假,那我們怎樣去理解這個做法呢?其實,婦人被要求對丈夫守貞一事,古人雖然推崇,如《禮記》中就有「一與人齊,終身不改,故夫死不嫁」一語,但並不強求,甚至連不少名門望族也沒有理會這個規定。

《後漢書.烈女傳》記載了這麼一個故事︰東漢末年,有位名叫荀采的女子,19歲時喪夫,一心一意為丈夫守節,可是父親卻迫她再嫁她人,更把她抱上禮車送往新夫家,結果荀采在成婚翌日自縊身亡。

故事的主角荀采,可不是出生於什麼窮鄉僻壤的農民家庭,而是潁川荀氏的族人。那個迫女兒再嫁的父親荀爽,與兄弟八人合稱為「八龍」,是當時著名的經學家,曾經只用了95天就從一介平民升任至位極人臣的司空;至於我們熟悉的曹魏名臣荀彧,則是荀爽的侄子、荀采的堂兄弟,而荀攸則是再晚一輩。

荀采是穎川荀氏的族人,跟曹魏名臣荀彧同輩。
(遊戲《三國志十四》截圖)

從荀采的例子中,我們可以知道,雖然古人表揚守貞的烈婦,但就算是在潁川荀氏這種世家大族之中,寡婦再嫁也是非常普遍的事,甚至不存在任何道德爭議。因此曹操納寡婦為妾,甚至曹丕娶袁熙(袁紹次子)之妻甄氏,也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情。

至於我們現在所認知的「古代寡婦不能再嫁」,則要數到明代以後,朝廷大力推動婦人守節,這才令寡婦失去改嫁的權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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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故宮館特展︰馬文化藝術

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與法國羅浮宮合作舉行特展,以「馳聘天下—馬文化藝術」為題,展出繪畫、雕塑、陶瓷等文物,以此介紹馬在歷史上所扮演的角色。

說起馬文化,就不得不先說地域限制,由於美洲的野馬族群早已滅絕,而澳洲根本沒有馬,所以馬文化基本只存在於歐亞大陸。人類何時開始馴養馬匹,到現在還是沒有一個確切的說法,但各地對於如何運用馬匹,倒是大同小異。

在公元前三千多年的中東地區,蘇美爾文明已經發明了馬車,以馬拉動車輛作運輸之用,後來又發展出戰車,古文明如赫梯、埃及等,都大規模將馬戰車用於戰場,影響至中國、印度、希臘、羅馬等地,軍隊中都有馬戰車編制存在。

為何古代人要花那麼多時間去鑄造戰車呢?直接編制騎兵不是更簡單嗎?事實上,古代軍隊的確也有騎兵編制,如我們所熟悉、戰國時代的趙武靈王,就提出了胡服騎射,而古希臘亦有騎兵部隊,如跟隨亞歷山大大帝南征北伐的馬其頓軍團中,就有「夥友騎兵」的編制。

這幅羅浮宮借展的掛毯,描繪了公元前208年羅馬將軍在西庇阿在西班牙打敗迦太基大軍的故事。留意兩位羅馬將軍腳下,還沒有馬蹬的存在。
(Gobelins Manufactory: Battle of the Plateau from Story of Scipio, 1689-1690)

然而,古代騎兵的衝鋒威力並不強,在馬蹬發明前,騎手難以在馬上坐穩,何況還要揮舞武器,所以各地都未有大規模使用騎兵的痕跡,直至公元前三世紀左右,即中國西漢年間,馬蹬才出現於歷史當中。此後,騎兵部隊就成為戰場的精兵,負責偵察、衝鋒等多種任務。

今次特展的文物主要分為兩種,一是從羅浮宮借出的器物與雕塑,展示世界各地與馬有關的文化,例如薩珊王朝(Sasanian Empire)君主寶座上的馬首飾件。薩珊王朝是古代中東地區的一個強大王朝,統治今伊朗、伊拉克、阿富汗等地四百餘年,與羅馬帝國及東羅馬帝國同期,強盛時曾俘虜羅馬皇帝瓦勒良(Valerian),並將之囚禁至死,晚期則被東羅馬帝國皇帝希拉克略(Heraclius)擊敗,國勢日衰下,被阿拉伯穆斯林攻滅。薩珊王朝的君主寶座以動物造型飾件作裝飾,其中一件就是展出的銀鎏金馬首,從中可以看出當地馬匹的鼻子筆直而渾圓。

薩珊王朝的君主寶座上飾有不同動物配件,馬首就是其中一種,亦可見當地的馬匹特點。
Horse Head, Sassanid period, 4th century)

同場展出的還有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騎馬雕像。這尊雕像的藝術意義大於寫實,因為路易十四身穿的是古羅馬時期的將軍鎧甲,形像則來自古羅馬的詩歌《希爾瓦(Silvae)》,仿照古羅馬皇帝圖密善(Domitian)的駿馬鑄造。

想看當時的實際情況,則可看同場另一展品︰《1672年6月12日橫渡萊茵河》。這座青銅浮雕,記念路易十四在1672年發動法荷戰爭時,親自指揮橫渡萊茵河的場景。這一年路易十四發動對荷戰爭,並親自指揮法軍渡河攻擊荷軍位於萊茵河的要塞,勝利後以此為題,創作了不少藝術品作紀念。同年,荷蘭大半國土淪陷,瀕臨亡國邊緣,首都阿姆斯特丹爆發政變,人民推翻議會政府,因此1672年在荷蘭被稱為災難年。

路易十四指揮法軍擊潰荷蘭人的防線,之後大肆慶祝,資助藝術家以此為題創作雕塑及油畫,以茲紀念。
(Martin Desjardins: Crossing of the Rhine, 12 June 1672, 1681-1694)

另一種展品則是由北京故宮博物館借出,以清朝皇室宮廷中的馬文化藝術品為主,其中最為矚目的,莫過於放在展廳入口的畫作《獅子玉》。這匹白馬大有來頭,原為西藏活佛進獻的貢品,乾隆帝十分喜歡,命宮廷畫師郎世寧以此作畫。郎世寧為意大利米蘭人,後以傳教士身份來華,出任宮廷畫師一職,兼善中西繪畫技巧,尤擅畫馬。其傳世作品甚多,同場所展《八駿圖》、《乾隆帝射獵圖》等,皆出自其手筆。

郎世寧擅長畫馬,《獅子玉》是其代表作品之一。
(清.郎世寧︰獅子玉,1743)

除畫作以外,特展中尚有少數皇室所用實物作展品,如乾隆帝的御用馬鞍。此馬鞍以木製成,鋪上明黃鞍毯,繡上龍紋,飾黑絨邊黃鍛,是乾隆帝眾多御用馬鞍之一。

乾隆帝御用馬鞍

此展覽雖然以馬文化藝術為題,但展品之間,除「內裡有馬」這一共通點,就沒有任何關連,不少展品說明亦未表達出與馬的關係,如《平定伊犁回部戰圖.格登鄂拉斫營圖》,記錄的是清軍猛將擊潰準噶爾部的格登山之役,除了畫中的清軍是騎馬作戰外,實在想不到與展覽主題有任何關連。

至於《吉祥天母像》,則是一幅清朝中期的西藏唐卡,即一種在綿布或絲綢上繪上神衹畫像的藏傳佛教修行工具,主角吉祥天母則為藏傳佛教中的保護神。此畫出現在展廳中,竟然是因為吉祥天母騎著白驢,而驢屬於馬科,所以參展,這理由就未免過於牽強了。

吉祥天騎著白驢渡過血河,手上還拿著武器和頭顱骨碗以驅除邪惡。
(清︰《吉祥天母像》,唐卡,約18世紀清中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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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故宮館特展︰晉唐宋元書畫

在香港故宮館的《國之瑰寶—故宮博物院藏晉唐宋元書畫》特展中,除了早前介紹過的《洛神賦圖》,還有其他珍貴書畫展出,今次除了挑選兩幅字畫來跟大家說說背景故事,更跟大家介紹何謂題跋。

題跋,其實是兩種東西,清代段玉裁在為《說文解志》作注時,就寫到「題者標其前,跋者系其後也。」即題是寫在字畫之前,而跋則是加在字畫後面。其中又可分為兩類,一是作者本人自己寫的,多為記錄創作原因,以及作者本人落款;二是後人鑑賞字畫後寫的讀後感。欣賞字畫時,如果細心留意題跋,不經意地見到熟悉的文人墨客,又是一番樂趣。

阮郜生平不詳,只知道是五代時人,擅長畫仙女,而傳世作品僅剩一幅。
(五代.阮郜︰閬苑女仙圖

此次展覽,進門第一幅,就是阮郜的《閬苑女仙圖》。阮郜,生平不詳,後世只知道他是五代十國時期畫家,尤其擅長繪畫仕女。「閬苑」即仙人住處,所以這幅圖就是畫仙女們在庭園中休閒玩耍的情景,特別之處在於所畫仙女全都輕盈纖瘦,與唐代要求女性體態豐滿的審美觀不同。此畫後面跟著的,則是高士奇的跋文。

高士奇,字澹人,號江村,清朝康熙帝寵臣,亦是當時著名學耆,被康熙帝形容「得士奇,始知學問門徑。」跋文中,高士奇詳細說明此畫來歷,明確指出畫家身份,之後在北宋徽宗年間時,被皇家編製的名畫目錄《宣和畫譜》列入其中,提及當時北宋皇家收藏了阮郜畫作四幅,其中一幅就是女仙圖。後來,高士奇得此畫於都下,尚是北宋原裝,但因年代久遠,已經有點破破爛爛,所以拆開重裱,並加了跋文在後。

高士奇在畫後題了兩首詩,再寫了一篇跋文,介紹這幅畫的來磋。
(五代.阮郜︰閬苑女仙圖

另一幅想介紹的則是《行書中郎帖》,又稱《八月五日帖》,原為謝安所寫,可惜原帖早告亡佚,現時展出的是南宋年間的摹本。謝安,字安石,東晉政治家,最著名的事跡就是當前秦大舉入侵時,臨危受命以謝氏子弟為前線指揮骨幹,帶領東晉贏得淝水之戰的勝利。唐代劉禹錫所寫詩句,「舊時黃謝堂前燕,飛入尋常百姓家」,其中的「謝」,即指陳郡謝氏一族。

此帖其實是一封報喪家書,謝安寫予族人,告知中郎突然逝世的消息,並表達自己的哀痛之情;結果這封悲傷的書信,反而因為謝安的行書體寫得流暢典雅,成為歷代文人所喜愛的書法作品,實在諷刺。現今的這個版本,蓋有南宋高宗的印章,顯示為南宋時代的摹本,雖然不是謝安真跡,但距今亦已近千年,故同樣珍貴。

這帖本是謝安所寫的一封報喪信,通知中郎突然逝世的消息。
(東晉.謝安︰行書中郎帖,南宋摹本)

這一幅珍貴的字帖,自然是歷代文人的收藏,而大家都在觀賞後寫點讀後感,變成附帶多篇題跋,如明朝大儒焦竑就是其中之一,不過今次跟大家介紹的,卻是張英。

張英,字敦復,清朝康熙年間人,官至文華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。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嗎?活躍於康雍乾三代的漢族上書房大臣張廷玉,就是他的兒子,而他本人亦入值南書房,跟隨康熙皇帝左右,《清史稿》中記載「幸南苑及巡行四方,必以英從。一時制誥,多出其手。」

在跋文中,他自稱為「龍眠張英」,「龍眠」二字源於其家鄉安徽桐城龍眠山,在壬戌年(1682年)在真州(今江蘇)的船上觀賞到此字帖。跋文之外,還有幾個署印,最醒目的莫過於「乾隆御覽之寶」,只要是乾隆帝看過的字畫,必被他蓋上此印,現存各地的國家級書畫文物無一例外,有時還會加蓋五六個印章。雖然這習慣令人煩厭,但專家在鑑辨真偽時倒省了一重功夫,因這就等於是清室認證的真品了。

清朝康熙年間大學士張英的跋文。
(東晉.謝安︰行書中郎帖,南宋摹本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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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神賦圖︰曹植的愛情之謎

香港故宮館開幕之初,舉辦了一個重量級展覽,運來三十五件國寶級書畫壓陣,舉辦《國之瑰寶—故宮博物院藏晉唐宋元書畫》特展,分三期輪流展出,每次十件。由於開幕之初人潮太多,當古斯預訂到門票時,特展已來到第三期,最為人所矚目的,就是東晉畫家顧愷之所畫《洛神賦圖》的南宋摹本。

《洛神賦圖》,顧名思義,當然是從《洛神賦》而來,而《洛神賦》則出自三國時代曹植之手,現存最早記錄見於南朝《昭明文選》之中。此賦傳至東晉,偶被著名畫家顧愷之讀到,就以此為題,二次創作,將文字轉化成連環圖,把整個故事畫進了《洛神賦圖》。然而,由於年代久遠,真正由顧愷之所畫的正本早已亡佚,現存多幅畫作,其實全部都是各朝摹本而已。

曹植(右方)在洛水岸邊見到洛神宓妃(左方)。
(東晉.顧愷之︰洛神賦圖,南宋摹本)

曹植喜歡哥哥曹丕的老婆甄氏,兩情相悅但沒辦法在一起,曹丕即位後又不斷迫害曹植,最終曹植心灰意冷寫下《洛神賦》,把嫂嫂當成洛神來寫出一段愛情故事,這是很多人從小到大聽到的版本。然而,這篇恐怕沒多少人讀過的原文,說的其實又是另一段故事。

黃初三年,余朝京師,還濟洛川。古人有言,斯水之神,名曰宓妃。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,遂作斯賦。

魏.曹植《洛神賦》

根據曹植自述,曹丕即位後的黃初三年(公元222年),曹植從封地到京師面聖之後,歸途中經過洛水,聽說洛水之神名叫宓妃,有感於戰國時代宋玉所說的神女故事,所以寫下了這一篇漢賦,意思就是,一切都是他編出來的故事。

《洛神賦》的背景就是曹植到京師面聖後,歸途中經過洛水時所作。
(東晉.顧愷之︰洛神賦圖,南宋摹本)

文章可以分成幾段,第一段是背景故事,就是曹植到洛水旁邊,見到一位美女,但同行的車伕卻見不到,所以只得由他口述,用了一堆形容詞、共二百多字來描述女神有多美。介紹完後,就開始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解下玉佩來邀約洛神,而洛神則手指水流回應。

之後洛神有被曹植的心意感動,哀聲長吟,引來其他神仙到場,如娥皇、女英等,有的嬉戲,有的拾珠。洛神的美貌,令曹植深深著迷。

然而,人神始終不能在一起,所以洛神坐上由六條龍拉動的雲車,帶著眾神離去。離別時彼此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見面,所以非常哀傷,掩面而泣,洛神最後說了一句「長寄心於君王」就離去了。

礙於人神有別,洛神最終乘座由六條龍拉動的雲車離去。
(東晉.顧愷之︰洛神賦圖,南宋摹本)

曹植不捨得洛神離去,輕舟急追,但始終追之不及,最終只能悵然東歸,這就結束了全部故事。

故事說完了,但縱觀整篇《洛神賦》,都沒說過洛神就是曹植的嫂嫂甄氏,那麼這傳說又從何來呢?根據考證,唐朝學者李善為《昭明文選》作注時,寫曹植早於曹操攻入冀州時已求甄氏為妻,但曹操卻把甄氏嫁給曹丕,曹植因此茶飯不思。之後又寫甄氏被殺後,曹丕把甄氏的枕頭送給曹植,所以曹植經過洛水時,想念甄氏,就寫了《感甄賦》,而後來曹叡見到覺得不妥,就把這篇文章改名為《洛神賦》。

魏東阿王,漢末求甄逸女,既不遂。太祖回與五官中郎將。植殊不平,晝思夜想,廢寢與食。黃初中入朝,帝示植甄后玉鏤金帶枕,植見之,不覺泣。時已為郭后讒死。帝意亦尋悟,因令太子留宴飲,仍以枕賚植。植還,度轘轅,少許時,將息洛水上,思甄后。忽見女來,自云:我本託心君王,其心不遂。此枕是我在家時從嫁前與五官中郎將,今與君王。遂用薦枕席,懽情交集,豈常辭能具。為郭后以糠塞口,今被髮,羞將此形貌重睹君王爾!言訖,遂不復見所在。遣人獻珠於王,王答以玉珮,悲喜不能自勝,遂作感甄賦。後明帝見之,改為洛神賦。

唐.李善《昭明文選注》

雖然文獻是這樣記載,但歷史學家卻仍然抱持懷疑態度,原因在於事情不合理之處實在太多,一來是《三國志.后妃傳》中提到曹丕是在冀州平定時娶甄氏為妻,時為公元204年,生於公元192年的曹植只有12歲,而甄氏已經21歲,兩人年紀相差甚大。不過考慮到古人成婚年齡較早,這也未必是完全不可能,但曹丕向曹植出示甄氏生前使用的枕頭,把老婆遺物送給弟弟,這恐怕怎樣說都不合理。

曹植不捨得洛神離去,輕舟急追,但追之不及。
(東晉.顧愷之︰洛神賦圖,南宋摹本)

更重要的是,此文作於黃初三年,這段時間正值曹丕不斷整治曹植。曹植剛在黃初二年被貶為安鄉侯,再徙鄄城侯,三年才剛剛立為鄄城王,四年又徙雍丘王,如果曹植真的敢寫《感甄賦》,明目張膽地表達對甄氏的思念,恐怕曹丕不會輕易饒過他。

雖然當時人沒有留下確實的記載來說明這段愛情故事,但從現今掌握的證據來看,曹植與甄氏之間有一段情的可能性不大,更有可能是民間或後人穿鑿附會,把曹丕在黃初二年賜死甄氏一事,與曹植黃初三年寫成的《洛神賦》連結在一起,而硬說洛神就是甄氏,甚至把洛神的名字宓妃套用到甄氏身上,稱其名為甄宓,這就明顯牽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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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延︰子午谷奇在哪裡?

近來Facebook推薦不少關於三國的歷史文章,來來去去,其實也是那幾個課題。當中最熱門的,絕對是「子午谷奇謀」,原因無他,因為《三國演義》之故,大家習慣了從蜀漢角度出發,對諸葛亮北伐失敗感到可惜,從而想起魏延提出從子午谷進軍的策略,如用此計,蜀漢會否攻下長安?事實上,諸葛亮基於什麼原因不走子午谷,歷史早有記載,今次就放下幻想,從現實問題上分析子午谷奇謀。

延每隨亮出,輒欲請兵萬人,與亮異道會於潼關,如韓信故事,亮制而不許。延常謂亮爲怯,嘆恨己才用之不盡。

《三國志.魏延傳》
每一次北伐,魏延都會提出要走子午谷,只是每次都被諸葛亮否決。
(《三國志.戰略版》遊戲截圖)

在《三國志》中,陳壽只提及魏延想分兵出擊,與諸葛亮在潼關會合,「子午谷」出自《魏略》一書,寫道︰「今假延精兵五千,負糧五千,直從褒中出,循秦嶺而東,當子午而北,不過十日可到長安。」所以「子午谷奇謀」倒不是《三國演義》編出來,而是真有其事。那麼子午谷是什麼呢?這得用地圖來解釋。

諸葛亮北伐,其實只出了兩次祁山,剩餘兩次出褒斜道,一次攻武都,至於從石泉縣出子午谷直取長安,則一次也沒試過。
(Google地圖)

從漢中出發,要進入關中平原,有幾條路可走。最好走的是褒斜道,從漢中褒谷出發往北,出口在眉縣斜谷,在陳倉(即今寶雞市)與長安(即今西安市)中間,道路相對平坦,也易於運送軍械糧草,是為諸葛亮最愛,五次北伐走了兩次褒斜道。剩下的,有兩次出祁山,攻打天水郡(即今天水市),還有一次是派陳式攻武都郡(即今隴南市)。

至於子午道,則是從漢中向東走到石泉縣,再向北翻越秦嶺,道路險要,唯一好處是成功走過子午道,魏國腹地長安就在眼前,這也是魏延想賭一把的原因。然而,諸葛亮卻不這麼想,子午道難以運送軍糧,所以要輕軍突襲,就算得手拿下長安,蜀軍也難以從子午道派來支援,攻城容易守城難,更何況,以子午道之難行,莫說之後還要攻城掠地,走得完全程就得感謝上蒼了。

這場軍事辯論,引來後人無數暇想,但畢竟諸葛亮堅拒走子午道,我們無從得知魏延這招是否可行。不過,歷史上還是有一些案例,供我們分析參考,雖然蜀軍不敢走,但魏軍卻曾大膽一試。

公元230年,被諸葛亮連年入侵而不勝其煩的魏國派出曹真主動出兵伐蜀,走的正是子午道,又派司馬懿率偏師從漢水攻蜀,邊防軍團則走褒斜道。結果曹真在子午道中如陷入泥淖,遇上大雨,棧道損毀,這條魏延說十天就可以從漢中到長安的子午道,曹真在裡面足足卡住了三十幾天,也只走了一半路程,最終魏明帝知道不是辦法,派人詔令曹真撤軍。

歷史已經過去,我們沒法知道魏延如果當日成功爭取出子午道,會不會為蜀漢北伐帶來不一樣的結果,但可以肯定的是,從曹真的經歷來看,走子午道絕對沒有魏延說得那麼簡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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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璋︰謀財害命的將軍

數吳國眾將,最會惹麻煩的當數甘寧,好殺成性,如果不是有呂蒙求情,大概早被軍法處置。不過,吳國陣中的麻煩人物,還有不少,今次介紹的這一位,同樣屬於極品級別,好賭、嗜殺、貪財,連下屬士兵都不放過,如此粗暴之人,正是潘璋。

潘璋雖然在《三國志》中屬於猛將,多次立下戰功,但在各種遊戲中,能力永遠只屬二流武將級別。
(《三國志.戰略版》遊戲截圖)

潘璋,字文珪,兗州東郡人,幼時家貧,兼之好賭,欠下一屁股債,唯孫權獨具慧眼,派人召他為官。現在認識潘璋大名的人,十之有九都因他擒獲了關羽,而事實上,潘璋在攻擊荊州以至夷陵之戰這一系列對蜀國的戰爭中,可謂大放異彩,先有跟朱然聯手斷關羽後路,部下馬忠活捉了關羽、關平、趙累等蜀軍高層,被孫權任命為固陵郡太守,統領甘寧死後留下的部隊;後在陸遜指揮下參與夷陵之戰,陣斬蜀將馮習,殺傷敵軍眾多,因功封平北將軍、襄陽太守。

吳蜀復盟後,潘璋繼續活躍於荊州戰線。公元223年,朱然被魏軍重重圍困於南郡城內,就是潘璋出手解圍,帶領軍隊到長江上游製作茅草木筏,準備順流而下火燒魏軍,卻被魏軍識破,在火攻發動前退兵,雖未竟全功,但也成功迫使曹魏撤軍。

戰績彪炳的同時,潘璋也是吳軍的麻煩製造者,《三國志》中記載他「然性奢泰,末年彌甚,服物僭擬」,即是生活奢侈,這也罷了,使用的器物規格還超過了他可用的限制。更嚴重的,是「吏兵富者,或殺取其財物」,如果下屬有點私財而被他盯上,隨時謀財害命。

由於劣跡斑斑,吳國負責監察的官員屢次上奏,但都被孫權壓下來,「權惜其功而輒原不問」,大老闆裝聾作啞,司法部也無可奈何,潘璋就這樣活到公元234年,以右將軍之位離世。其子潘平則沒老爸運氣,「以無行徙會稽」,之後再無記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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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騭︰平定南方的東吳丞相

在吳國丞相列表中,有不少我們熟悉的人物,如顧雍、陸遜等,能夠成為吳國百官之首,理論上都有一定知名度,但有些名字我們可能沒怎麼聽過,這些隱藏人物到底是誰呢?今天就來介紹在陸遜之後繼任為丞相的步騭。

步騭,字子山,臨淮淮陰人(即今江蘇淮安),後來因為戰亂而避居江東,一度窮得要投靠當地豪族,直至被孫權召為官員,才解決三餐問題。由於有真才實學,官職越做越大,到建安十五年被任命為交州刺史,率領千餘人出征南方,成為他仕途上最重要的政績。

堂堂吳國丞相,但因為《三國演義》中戲份不多,在三國遊戲中數值也不高。
(《三國志.戰略版》遊戲截圖)

步騭的攻擊目標交州,包括現在的廣東、廣西兩省,以及現今的越南,由於遠離中原,所以未受戰亂影響,但也不甚服從中央統治。步騭帶了千餘名兵力抵達後,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劉表任命的蒼悟太守吳巨不聽號令,但這也不是什麼難題,步騭設局邀請吳巨前來相見,然後突然將他斬殺,就這樣「威聲大震」,而同屬當地「土皇帝」的士燮家族則選擇投降,嶺南一帶從此列入東吳領土。

到了延康元年(公元220年),孫權派呂岱到嶺南接任,讓步騭率領交州將士萬餘人回中原,到長沙時剛好遇上劉備率領大軍殺向東吳,要為關羽報仇,還煽動了武陵郡的蠻族作亂,孫權於是命令剛好在附近行軍的步騭平蠻,結果劉備在夷陵被陸遜打敗,所煽動的蠻族也被步騭擊潰。之後步騭一直留在荊州,為東吳鎮守西陵(今湖北武漢一帶),這一守就守了二十餘年。

在這期間,東吳發生了一件大事,太子孫登在公元241年病逝,孫權於是改立三子孫和為太子,但四子孫霸卻最得孫權歡心,一心想搶太子之位;兩位皇子各自結黨,朝中大臣也相繼靠邊站,史上稱為「二宮之爭」。由於步氏一族的族人步練師是孫權的寵妃,她的女兒孫魯班支持孫霸,作為步氏一族的長輩,步騭自然也站到孫霸一方。

這場奪嫡事件,一開始由孫霸方佔上風,支持孫和的丞相陸遜被孫權連連責問,「憤恚致卒」。陸遜死了,丞相之位也空了出來,自然由得勢的孫霸派大臣接任,而步騭則是最好的人選,所以在公元245年拜相。不過,步騭年紀也大了,兩年之後,步騭逝世,丞相一職由朱據接任。

在《三國志》中,陳壽給步騭的評價還是很高的,形容他「薦達屈滯,救解患難」,而且在西陵時「鄰敵敬其威信」,跟諸葛瑾一樣「以德度規檢見器當世」,可說是東吳名將之一,在其身後,步氏繼續坐鎮西陵,成為東吳邊防重臣。可惜的是,在孫皓年代,由於步騭次子步闡投降西晉,東吳派出陸遜之子陸抗率軍圍攻西陵,城破之後步氏被滅族,只剩到洛陽作為人質的步璿(步騭之孫)倖免於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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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石︰古玉與翡翠的差別

近來親愛的老爸愛上鑑定節目,看著各式人等把寶物送給專家鑑定,實在有趣。其中不少人愛帶玉石,稱是春秋戰國古物,注定失望而回,原因非單不識貨,而是不讀歷史之故。今天就跟大家聊一聊玉的歷史。

如果大家到博物館時有留意展出的古玉,定必大跌眼鏡,那些如石頭一樣的東西,跟現在在珠寶店出售的玉石相去甚遠,事實上,古玉與現今珠寶店見到的翡翠,的確是兩種不同的石頭,不能混為一談。

古代對於玉的定義,就是美麗的石頭,只要質地比較透明,硬度比石頭高一點,就被歸入玉石類,例如透閃石和陽起石,都是角閃石族的礦物,也因此古代玉石有很多顏色,例如《周禮》中就記載了古人「以玉作六器,以禮天地四方:以蒼璧禮天,以黃琮禮地,以青圭禮東方,以赤璋禮南方,以白琥禮西方,以玄璜禮北方。」

除了用作祭器外,玉石也有實際用途。歷史學家根據現有的證據來推斷,玉石最初是做成器物,例如玉斧、玉戈、玉鉞、玉璧等,又因為這些器物價值較高,同時可作為貨幣流通,例如在商朝末年,商王武乙為了對付外族羌方,就送了十對美玉給一個名為季歷的部落領袖,讓他帶上族人為商朝守護邊境,這季歷就是周文王的父親。

中國古代的玉石並不以清澈透明見稱。
(明朝或以前.刻勾連雲紋獸面玉耳杯)

時間來到春秋戰國,玉石仍然可以作為貨幣,最著名的就是《管子》中記載的「石璧謀」,當齊桓公缺錢時,管仲派人「刻石以為璧」,然後以大小來定價,大的1,000錢,小的500錢,「以珠玉為上幣,以黃金為中幣,以刀布為下幣」,面額之大,更勝黃金,所以後來的和氏璧「價值連城」,趙國倒也沒有「獅子開大口」。

自鑄銅技術發展起來後,玉器就慢慢退出流通貨幣之列,所以秦始皇一統天下後,只有「黃金為上幣,銅為下幣」,不見了玉器的蹤影。不過,玉石仍然存在於中國文化中,只是轉變為裝飾,所以歷代還是有玉器傳世,但仍然跟我們現在認知的玉石有一段距離,因為這時的玉器,由藍田玉、獨山玉、和闐玉等製成,都不以清澈透明見稱。

就算同是白色玉石,也可以看出分別,左方是緬甸出產的翡翠,而右方則是中國出產的和闐玉。

至於今天我們在珠寶店最常看到的翡翠,多為緬甸北部出產,屬硬玉,其中「翡」為紅,「翠」為綠,明朝時才傳入中國,一開始並不受歡迎。根據清代紀昀在《閱微草堂筆記》中記載,在他幼時,這些翡翠「價皆不貴」,因為當時沒人把翡翠視為玉石,但後來「今則為珍玩,價遠出真玉上矣」。由此可知,翡翠是清朝中期以後才為人所重視。

所以,大家再看到古玉的時候,不妨多留意玉石的質地,就可以判斷出其背景年代,如果該物晶瑩剔透,不管玉質多好,也不可能是「古玉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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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瓷︰難以讀懂的國寶

之前跟大學時代的教授閒聊,說起香港新開幕的故宮博物館,教授開玩笑道︰進去就是看名畫,瓷器那些誰看得懂啊。確實,瓷器收藏是各大博物館收藏中國文物時必不可少的一環,可是怎樣看、有什麼值得看,大部分人都毫無頭緒,所以今次就跟大家簡單聊一下陶瓷這個課題。

在收藏中國文物的博物館中,陶瓷絕對是主要展品之一。
(香港藝術館《物色──館藏文物的色彩美學》展覽)

「陶瓷」這個詞語,其實是兩種東西的合稱,兩者最大分別在於燒製溫度,陶大概是攝氏700度左右,而瓷則需要攝氏1,200度以上的高溫;燒製後瓷器的吸水率會變得極低,適合存放液體,而陶則高得多。

要大致分辨瓷器的年代,最好就是從釉入手。釉的成份跟瓷胎差不多,不過會挑選含有特定礦物質的瓷土,加入助熔劑,令釉的熔點低於瓷胎。在燒製過程中,釉會完全熔化變成液體,覆蓋在瓷器表面,冷卻後就成為包著瓷器的一層玻璃質,除讓瓷器變得更防水,也因為釉中的礦物質經精心挑選,所以會呈現不同顏色和花紋。

對於陶瓷何時出現,考古學家還沒有實際的答案,唯一可以知道的,就是新石器時代的中國先民已經掌握製作陶瓷的技術。這些一萬年前的陶瓷並沒有釉面,只有繪上各種花紋圖案,直至商朝,先民才發明釉。

時間來到漢朝,工匠在燒製陶器過程中大量加入鉛,然後在釉中加入氧化銅,燒製後釉面成青色,因此自漢朝經三國到南朝,都以青瓷聞名。相反,由少數民族建立的北朝則走向另一極端,研究出白瓷,但因為白釉的技術仍在起步階段,所以這些「白瓷」其實不太白,反而會有點偏青或偏灰。

漢朝以青瓷聞名,因為當時的工匠在釉中加入大量銅,所以這段時期的陶瓷成品大多是青瓷。
(三國.吳.青釉模印菱形網格紋塑貼鋪首四繫罐,)

如果要找一張圖片代表唐朝,大部分歷史書都會挑選唐三彩陶馬,很多人以為唐三彩就是隨葬品,其實只是一場誤會。唐三彩並不見於歷史書,最初亦沒有實物傳世,直至清末才在唐代墓葬中重新發現,又因釉中含鉛量高,故以為只作隨葬品使用。隨著考古學家不斷挖掘,發現唐三彩的地點愈來愈多,從普通民居到寺廟遺址都有,證實唐三彩是當時盛行的瓷器。同時,「三」這個字也引人誤會,雖然唐三彩以黃、綠、褐三色為主,但其實最初「三」是「多」的意思,實際上是一種多彩釉,所以唐三彩其實是一種色彩繽紛的陶器。

三彩並不是只有三種顏色的意思,事實上唐三彩是種多彩釉,各種顏色的成品都有。
(唐.三彩刻劃寶杷花紋三足盤)

要說到哪一種瓷器最需要專業知識鑑賞,那必定是宋瓷,除了看釉色和形制,還要看瓷器的窯口,即是在哪一個瓷窯燒製而成。北宋有多個名窯,出品各有特色,如河北的定窯以白瓷聞名,而河南的汝窯更有特殊地位。

北宋末年,皇室不喜歡定窯出產的白瓷,所以在河南汝州設置官方窯廠,專門燒製天青瓷。所謂天青,其實是青瓷的一種,早於五代時已出現這種顏色,被後周世宗柴榮形容︰「雨過青天雲破處,這般顏色做將來。」(《五雜俎.卷十二.物部四》)即釉色像雨過天青的淺藍色。

汝窯瓷器價值連城,但在博物館中卻不是搶眼展品,很多時人們到博物館,看到國寶亦不自知。
(北宋.汝窯.淡天青釉筆洗)

汝窯出產的天青瓷深受歷代收藏家喜愛,但數量卻是極少,因為汝窯只運作二十餘年,就在靖康之難中毀於戰火,故成品本來就不多,保留下來的就更少。至今完好無缺的汝瓷約有百件,大部分由博物館收藏,如果有汝瓷出現在拍賣場,則必成全場焦點,如2017年拍賣的汝窯天青筆洗,就以2.6億港幣天價成交。

欣賞宋代陶瓷時,不難發現釉面經常有裂痕,這倒不是次貨,而是故意為之。宋朝時工匠研發出厚釉的技術,青瓷的釉面快跟胎土一樣厚,當在窯中燒製後慢慢降溫,釉面冷卻固化後互相拉扯,最終把釉面扯裂,成為一道道裝飾用花紋。這些花紋,專業術語稱為「開片」,細分之下又有各種不同種類,如哥窯就以金絲鐵線紋著稱。

哥窯的金絲鐵線紋非常有名,是在燒製完成但未完全冷卻時,用著色劑滲進去的。
(南宋.哥窯.灰青釉葵花式筆洗)

隨著蒙古人入主中原,陶瓷也迎來一次技術革新,景德鎮工匠在白瓷上加入中亞傳來的氧化鈷,結合繪畫技術,燒製成聞名世界的青花瓷。這種藍白色的瓷器,自元朝中葉開始大量出口到世界各地,成為價值不斐的東方工藝品代表,深受歐洲宮廷貴族的喜愛,例如奧地利維也納的霍夫堡王宮中,就有一個房間放滿了青花瓷,而出現在畫家筆下的例子就更多。

青花瓷大量出口到歐洲,深受當地貴族喜愛,不少藝術家亦將青花瓷畫入畫中。
(Giovan Battista Recco: Still Life with Head of a Goat, ca.1650)

在青花瓷的基礎上,明代中葉發展出釉上彩技術,即是在燒製好的瓷器上加入彩繪,然後低溫再燒製一次,仔細地看,可以發現顏色分為兩層,青白二色在底,而其他顏色在面,這種用青花瓷「加工」的彩色瓷器,就是鬥彩,又名豆彩。

到了清朝,皇室的審美標準再一次改變,青白二色的青花瓷已滿足不了皇帝的要求,當傳教士引入西方技術後,彩色瓷器慢慢成為宮廷的最愛,其中又分幾種,如琺瑯彩和粉彩,都以色彩鮮豔、畫功精細見稱,在博物館眾多瓷器收藏品中,無疑是最吸引人目光的一種。

清代琺瑯彩以色彩鮮豔見稱,是宮廷專用的瓷器。
(清.折胭脂紫地琺瑯彩折枝蓮紋瓶)

說了這麼多,大家對古代陶瓷想必多了點認識,但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沒解答︰古代陶瓷值多少錢?這個問題不好說,因為每件陶瓷的價值都不一樣,取決於年代、窯口、形制、釉色等因素,但倒是可以給大家一些參考數據,而第一點需要明白的,就是陶瓷並非年代愈古老,價值就會愈高。

以中國嘉德在2022年6月的一場陶瓷拍賣為例,出自公元前三千多年馬家窯文化的一個彩陶杯,價值不過14,400港幣,非常相宜;知名度較高的北宋定窯,其出產的白釉壺拍賣價為72,000港幣,還沒到高不可攀的地步;反而是清朝光緒年間的一個粉彩魚缸,以132,000港幣售出。

就算是同一朝代,瓷器的價值也相差甚大,如同是明朝的青花瓷,祟禎年間的一個青花爐,才24,000港幣,而萬曆年間的一個三足爐,卻估值20-30萬港幣,可以說收藏瓷器實在是豐儉由人,如果各位真有興趣的話,也可多留意拍賣資訊,成為瓷器收藏家,絕不是什麼遙遠的夢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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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藝術館特展—走進巴洛克

今次香港藝術館與卡波迪蒙特博物館(Museo di Capodimonte)合作舉辦的特展,以「走進巴洛克(The Road to the Baroque)2為題,挑選出部分館藏來港展覽,參觀時的第一個問題,就是何謂巴洛克?

簡單來說,巴洛克就是17至18世紀的藝術風格,以奢華壯麗見稱,在繪畫方面則強調明暗對比,常有大片陰影以突出描繪的重點。巴洛克藝術出現之時,正值歐洲的文藝復興時期,著名畫家卡拉瓦喬(Caravaggio, 1571-1610)、林布蘭(Rembrandt, 1606-1669)、魯本斯(Rubens, 1577-1640)等,都以巴洛克風格的畫作聞名於世,而今次展覽中最為矚目的,就是提香的畫作《達娜厄》。

宙斯化成金雨與達娜厄幽會,令對方誕下兒子柏修斯,日後柏修斯在運動會擲鐵餅時誤殺了外祖父,應驗了當日的預言。
(Titian: Danaë, 1544-1545)

達娜厄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,是宙斯沾花惹草的眾多對象之一,雖然作為阿爾戈斯(Argos,希臘城邦之一)國王的女兒,但因為有預言說其子會對國王不利,因而被關在塔內,過著不見天日的日子。結果人算不如天算,國王竭力避免女兒與男人接觸,卻暪不過眾神之王,宙斯(Zeus)化作金雨與達娜厄幽會,公主最終誕下一子,就是著名英雄柏修斯(Perseus)。提香的畫作正是描繪宙斯登場的一刻,達娜厄半躺在床上,金雨正在落下,代表宙斯的到來。

故事還沒有完結,柏修斯出生後,母子二人就被國王趕出宮廷,來到一個小島上。小島的國王看上達娜厄,就想殺死當時已長大成人的柏修斯,借機要求對方把蛇髮女妖美杜莎(Medusa)的頭送給他。所有接觸到美杜莎目光的人都會變成石頭,國王的任務本來不可能達成,但柏修斯得到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幫助,諸神使者赫耳墨斯(Hermes)送他寶劍,而智慧女神雅典娜(Athena)則借他盾牌,並教他用盾牌的反光來避免直接看到美杜莎,結果柏修斯一擊得手,把美杜莎的頭顱斬下。

柏修斯得到兩位神衹的幫忙,擊殺了美杜莎。
(Luca Giordano: Perseus and Medusa, 1634-1705)

展覽中拿不勒斯畫家盧卡.焦爾達諾(Luca Giordano, 1634-1705)的作品《柏修斯與美杜莎》就是描繪這一段故事,畫面正中是被揪住頭髮的美杜莎,而拿劍的柏修斯則扭頭望向右邊舉盾的雅典娜,同樣前來助陣的赫耳墨斯則在正上方,左下方睡著的是美杜莎的姊妹,背景以無之不盡的石化受害者填滿。

希臘神話雖然是常見的委託主題,但聖像畫才是畫家的本行,其中就包括不少血腥的聖經故事,例如里奧內羅.斯帕達(Lionello Spada, 1576-1622)的《加音和亞伯爾》,所畫的就是人類史上第一宗謀殺案。根據《聖經.創世紀》,人類始祖亞當與夏蛙生了兩個兒子,長子該隱(Cain,又譯作加音)務農,幼子亞伯(Able,又譯作亞伯爾)牧羊,當兩兄弟一起為上帝獻上祭品時,上帝卻只愛亞伯帶來的羊羔,結果該隱大怒之下拿起石頭把弟弟砸死。

亞當之子該隱與亞伯在田地打起來,最終該隱把弟弟殺死
(Lionello Spada: Cain and Abel, ca.1612-1614)

對於當時的畫家而言,無論是血腥還是裸露,都不是需要忌諱的事物,所以部分畫作會出現令人不安的畫面,《加音和亞伯爾》已經算是較為手下留情,畫面定格在該隱下手前的一刻,同場展出由女畫家阿爾泰米西婭.真蒂萊斯基(Artemisia Gentileschi, 1593-c.1656)所畫的《友弟德和使女割下敖羅斐乃的頭顱(Judith and Her Maidservant Abra with the Head of Holofernes, ca.1645-1650)》,重現了以色列女英雄友弟德暗殺亞述將軍的故事,還特意畫出被割下的頭顱,場面或許令人覺得不舒服。此主題還有一幅姊妹作,挑選下毒手的那一刻,面目猙獰、鮮血四濺,還好沒有參展。

說到巴洛克風格畫作的特點,就不得不提光線的明暗對照,以深沉的顏色作背景,突顯前景明亮的主角,例如馬蒂亞斯.斯托姆(Matthias Stomer, c.1600-1652)的《以馬忤斯的晚餐》,內容是耶穌復活後,在一個叫以馬忤斯的小鎮向兩位門徒顯現,消除他們心中的迷惘。畫作中燭光位於正中,照亮了耶穌與門徒的面部,四周則塗上陰暗的顏色,突顯畫面中心的人物。

耶穌復活後在小鎮以馬忤斯顯現在門徒門前,最終憑耶穌擘餅的手法,門徒終於醒覺眼前之人就是復活的耶穌。
(Matthias Stomer: Supper at Emmaus, ca.1632-1635)

另一種巴洛克藝術中的特點,就是靜物畫的出現。在當時,聘請工作室作畫並不便宜,只有少數人才能負擔得起,但也不會胡亂花錢,所以多數畫作都有其目的,像是教會委託的作品就多是聖像畫,富人委託的則是肖像畫與希臘神話主題,簡而言之都以人物為主。直至17世紀,畫家開始在畫作中加入靜物,也有愈來愈多的收藏家接納靜物畫,不論是水果、鮮花、漁獲,都可以成為主題,重點在於表達物品真實的質感與色澤。

畫作中出現多件靜物,如西瓜、石榴、花朵等。
(Christian Berentz, Carlo Maratta: Flowers and Fruit with a Woman Picking Grapes, 1696)